苦難中的堅持

龔立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神學組講師)

打亂生活的邏輯
苦難是一個謎，因為沒有人可以完全理解它。於我來說，苦難最大的破壞莫過於它有力地挑戰我們習以為常的邏輯，而我們卻找不到一個或多個可說服自己或他人的理由。一位姊妹無奈地說：「姊姊離世後，我不斷反問為何我們基督徒常常介意要有好見證呢！得過且過的生活豈不更輕鬆嗎？」一位弟兄紅著眼說：「我找不出甚麼原因上主要令我們家人受這樣苦？若祂是全能的話，為何祂不救我的太太？」一位充滿忿怒的弟兄說：「我從來很小心橫過馬路，但為何上主不阻止這場交通意外在我身上發生？」或許，我們可以提出很多合理理由回答他們的無奈。然而，真正體驗苦難的人就知道這些所謂合理的答案其實是最不合理的。苦難將一個相信好人有好報的邏輯打破了、將一個相信滿有能力並慈愛的上主之邏輯推毀了，也將一個相信生命要活得有意義的邏輯否定了。這樣，重建生活世界的邏輯就成為苦難者最基要的考慮。

生活從如何開始

雖然人生充滿令人沒法信服的遭遇，但生活不一定需要從「為何」開始，也可以從「如何」起步。坦白說，「為何」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容易找到，因為世事錯綜複雜。事實上，我們的生活並不是完全建基在「為何」的邏輯上。況且，知道「為何」不一定懂得「如何」，因為「為何」與「如何」的邏輯並不一致的。當然，不從「為何」開始不是放棄尋找生命的因，因為沒有生命可以不問「為何」，但有些時侯生命卻無需從「為何」開始。這就是苦難挑戰我們習以為常的邏輯之例子。對某些人來說，解答不了「為何」的生活是不可想像，但人生又有多少個「為何」可以解答呢？

從「如何」開始不是一種不問理由的生活，而是在「如何」中發現「為何」。自幼的學習，我們都被教導從「為何」開始，因為「為何」代表一切行動的基礎。它不僅提供理由，更提供動力，但為何「為何」不可能同時是一個因，也是一個果。事實上，生活從來就不屬於一種直線思維，即從「為何」到「如何」，而是一種辯證思維，即從「為何」到「如何」，再到「為何」……。面對苦難的態度不是尋根究底，而是「如何」可以繼續活得精彩，而投入當下的生活，「如何」竟為生活提供「為何」了。

堅持從不堅持開始

當不可逆擋的患難來臨時，堅持就成為面對逆境最重要的心靈質素。堅持就是對上主、對生命和對理想的堅持。事實上，無數的「生命戰士」向我們見證著生命要堅持到底。同樣，很多面對生活困境的人也向我們見證著生活不可以失去信心。然而，堅持又是否必然令人羨慕？

一位年青的姊妹堅持著上主一定會使她痊癒，但最後，她的堅持並沒有成全，她流著淚離世了。一位失業多時的中年弟兄堅持著上主必為他安排一份更好的工作，但最後，他的堅持卻沒有成就。他只好無奈地接受提早退休的現實。
或許，不懂「不堅持的堅持」不會明白甚麼是堅持。原來，堅持的核心不僅是堅持，更是不堅持，就是在適當時候「放手」。放手不是放棄，也不是出於無奈，而是不強求人生的際遇必要附合我們的期望。放手就是承認我們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惟有如此，生命的堅持才會帶來釋放，而不是製造更大的痛苦。

苦難與我

內子離世已三年多了，但到現在，我仍無法明白箇中的理。雖然此事改變了我對信仰的看法，但這沒有使我放棄信仰。因為上主的可信不在於祂是否成功解決我生活上的問題，而在於我們廿年來所培養的一份深厚關係。坦白說，在我的苦難中，我更體會上主的苦，以致上主與我成為真正的同行者。

獨自帶著當時只有四歲和七歲的女兒是吃力的，但生命始終要活下去。苦難不在於解決，卻在於迎向。若事情已如此發生，我就無需為此多加爭辯，只好承認這是我生命的一部份、一個不會忘記的記憶。前路是艱難，但又不是想像中艱難，因為我總相信「好戲在後頭」。

苦難是否一個考驗？我拒絕以此來理解苦難的本質，但卻以此態度來迎向人生的際遇。

( 原文刊於《播道月報》2003年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