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的愛—記李約翰先生
劉誦樵
讀《捨命的愛—中國內地宣教士小傳》，書中所記載的三十位中國內地會宣教士的生命經歷，使我感動不已、感慨不已！讀這本書，常常使我想起另一位老人家—贈我此書的李約翰先生。
香港醫療關懷公司總裁李約翰先生，恰逢我生命的非常時期有幸結識他，年屆五十、父親逝世、生命的來路消失。展望未來，我還能做些甚麼？我還想做些甚麼？生命的去路一片迷茫。
二零零一年九月，香港醫療關懷公司總裁李約翰先生，經重慶市衛生局陳雅棠先生推薦來奉節縣人民醫院考察，同行的有許秀嫻小姐，我作為奉節縣人民醫院院長，出面接待李先生和許小姐，或者說，我也接受李先生的考察。
一個美國老人，聽陳雅棠先生介紹說，香港醫療關懷公司是個從事慈善工作組織，背景是基督教會。
他怎麼幫助我們？
他有甚麼目的嗎？
我們一些人，包括我，都在這樣思考和觀察。
二零零二年一月，我同李先生在重慶再次見面，就雙方合作進行具體的協商，我們雙方圍繞李先生提出的建立香港醫療關懷公司、奉節縣人民醫院愛心流動醫療車，對農村貧困農民給予醫療關懷的主張，商討擬定了工作原則和行動措施。同時，對我提出的希望醫療關懷公司對奉節縣人民醫院在三峽工程建設中醫院整體搬遷所遭遇的困難，給予關注和支持，李先生表示極大的贊同和理解。在會談中，我很快感受到李先生認真、坦誠、友善的品格。
之後，為了保證工作的順利進行，李先生、許小姐就開始了香港、奉節兩地頻繁的往來。五年多時間，我粗約統計了一下，李先生往返香港、奉節在二十五次以上，而有很多次，他都是剛下船就轉乘汽車沿著崎嶇陡峭的山區公路趕赴鄉村。要知道，他是一個身患多種疾病、做過手術、快年近七十的老人啊！五年多時間，李先生的足跡踏遍了奉節縣興隆、朱衣、康坪、平皋、黃村、公平、紅土、草堂等鄉鎮，他高大而佝僂的身影、蓬蓬白髮、和善的笑容為奉節縣城鄉老百姓所熟悉。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二日，香港醫療關懷公司、奉節縣人民醫院愛心流動醫療車正式啟動。我們為此舉行了一個簡短的儀式，至今，我還記得李先生莊重、興奮的神情。在這之前，為醫療車的選購、為醫療車上醫療設備的配置、為醫療車工作人員的考察，事無巨細，李先生總是事必躬親。他希望把愛心流動醫療車辦成一座每天活動在山區農村的小型現代診所，能夠完成常見疾病的檢查診斷治療，能夠開展一些必需的急診手術，把醫療關懷的溫暖送到病人的家中。無疑，這是一個非常美好的願望！李先生在他簡短樸實的致詞中說，香港醫療關懷公司、奉節縣人民醫院愛心流動醫療車的任務，就是為每一位身患疾病需要幫助的人服務。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到二零零六年九月，不到四年的時間，愛心流動醫療車除作為救護車和在「非典」防治時期作為醫療隔離車工作而外，到奉節各鄉鎮農村巡迴醫療，共計為九千三百七十五位病員進行醫療服務，為一千七百八十九位特困病員免費施藥，組織了五十六次大型義診活動。貧困而樸實的農民由衷地歡迎、盼望愛心流動醫療車的到來。最艱難而最有價值的一次是為營救一位難產的孕婦，愛心流動醫療車的工作人員一天一夜未休息，驅車繞道四百多公里，終於到達高寒山區產婦家中，成功救治了兩條生命。最激動人心的場面是香港醫學專家參加愛心流動醫療車的工作，為上百位病員看病檢查施藥。李先生來到奉節，只要有時間，他多次隨愛心流動醫療車下鄉，當他看見愛心流動醫療車為農民服務受到大家歡迎的情景，他高興得如同一個小孩一般跑前跑後照相忙個不停！
何等樸實、真誠的感情啊！
回顧往事，我感到最大的愧疚是沒有把李先生傾注了很大心血地愛心流動醫療車的事辦好！原因雖然很多，但反省我們，沒有盡最大的努力去工作是主要的原因。二零零二年至二零零五年，我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兩件大事，三峽工程建設將導致有兩千多年歷史的奉節老縣城被淹沒，我們必須趕在二期水位到來之前，完成新縣城的建設，完成醫院的整體搬遷。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作為全縣唯一的一家二級甲等醫院，還必須千方百計維護正常醫療秩序，保證全縣城鄉人民就醫，為新縣城的工程建設者們提供醫療保障。同時，醫院的建設面臨巨大的資金缺口，更使我們心急如焚！二零零三年，兩岸三地抗擊「非典」的工作，給我們帶來更大的壓力。李先生對我們所遭遇的這一切困難，給予了極大的理解和幫助。醫療救護任務重，我們的救護車不夠，李先生同意愛心流動醫療車支援我們，防止「非典」，隔離轉運發熱病員，我們的醫療隔離車不夠，李先生更是深明大義，批准愛心流動醫療車作為醫療隔離車加入「非典」防治工作之中。
對於新縣城醫院建設，李先生和我們一樣焦慮，因為他清楚奉節縣人民醫院承擔著百萬人民的醫療救護工作。他曾經無數次去醫院建設工地現場，詳細詢問醫院建設規劃、工程的質量和進度。為了解決醫院建設資金缺口，李先生和我們一道想了很多辦法，有一次，他非常愧疚地對我說，我們醫療關懷公司的能力有限，不能幫助你們解決這個困難，很對不起！為了幫助我們，他說服他的一個朋友，聽說也是一位老人家，拿出自己的積蓄一百萬港幣借給我們。在這裏，我向這位至今我們也未相識的老人，表示深深的謝意！當李先生聽說我們從銀行獲得貸款，他如釋重負。但他又為醫院巨額負債影響醫院運行而擔憂！去年，當我告訴李先生，中央政府將拔專款，解決三峽庫區醫院負債。李先生聽說後露出欣慰地笑容，連聲說好！
李先生愛憎分明，他對陰暗、腐敗、歧視、浮誇、虛假等類人和事，有著天生的直覺和厭惡。他對普通民眾的愛，尤其是對我們所稱的農民的愛，他對陷入困厄之中的人給予幫助，尤其是對兒童的幫助，卻是那樣真誠和深切。愛人就是他的目的，幫助人就是他的目的。我們多年受教育養成的價值觀，在李先生助人為樂的行為面前，常常顯得是那樣尷尬、那樣無力、那樣委瑣。而使我們慚愧、震驚、思考。
有一次，當地一位政府官員邀請李先生共進晚宴。席間，李先生問道，農民看病困難的問題怎麼解決？政府為甚麼不能為農民配置醫療保險？這位分管醫療衛生的政府官員回答，因為農民有了土地，政府就不應該再為農民提供醫療保險。這是甚麼道理！李先生很不滿意。這位官員喋喋不休反覆解釋，李先生面露慍色，不再答理這位官員。晚宴結束後，李先生動情的告訴我，他也曾經是農民，中國的農民非常苦，這很不公平！
在此，我高興的告慰李先生，大陸農民的醫療保障問題正在逐步得到解決，新一屆中央政府在免除農業稅、農村兒童教育學雜費之後，又拔出鉅款，建立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奉節縣作為試點縣，八十多萬農民已經開始享受政府提供的基本醫療保障制度了！
山區有些地方人畜飲水困難，嚴重影響當地村民的生活質量和身體健康，李先生瞭解到平皋黃村這種現象特別嚴重，還有一所學校位於此，幾百學生飲水十分困難。李先生幾次現場考察尋找水源，決定在平皋橫路中學實施引水改水工程。他通過許小姐催促陪同考察的政府衛生官員，盡快拿出實施方案和費用預算。嘴裏隨時叼著煙的衛生官員手一揮說，不需要甚麼預算，我們需要錢越多越好，李先生盯了他一眼甚麼話也沒說，很快，在當地學校的配合下，引水改水工程順利竣工，幾百學生和當地村民喝上了清潔水，這位衛生官員也再沒有去過。
我看出，李先生對一些政府官員拖拉、油滑、腐敗、不負責任、不講原則非常反感，甚至表示出他明現的厭惡，但有一天，他向我提出，他想見一見奉節縣人民政府最高行政長官。
「為甚麼？」
「你們新縣城建設得很好，但是太髒了！」政府應該管一管。
縣長在他明亮、寬敞、整潔的辦公室接見了李先生，縣長微笑著聽取了李先生的意見，並表示把李先生很好的意見立即轉達給政府有關部門，並合影留念，縣長彬彬有禮地把李先生送到他辦公室門口，握手再次表示感激。
幾個月過去，李先生又來到奉節，新縣城還是老樣子．我拿出當地報紙登載的縣長聽取他——《一個美國友人的建言》的新聞報道，他手一擺，我收回報紙，我知道李先生不需要這些，他想看見我們政府對老百姓實實在在的服務。
我怎麼給他解釋？
醫療關懷公司在奉節的工作，除了愛心流動醫療車未能進行下去，在李先生和公司其他同事的努力下，其他方面都開展得不錯，建立醫療救助基金，扶助貧困病員就醫，援助貧困失學兒童讀書，為興隆中學五百多名學生開展眼睛健康檢查，並為近視的同學配置眼鏡，受縣醫學會的邀請兩次組織香港醫學專家來奉節為六百多名醫務人員授課，兩次組織香港英語老師為奉節農村中學培養提高英語師資水平，為奉節縣人民醫院、興隆中心衛生院募捐採購急需的醫療設備，為朱衣康坪小學建造學生公寓……。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李先生從方案設計到組織實施，他都是說到做到，親自操勞，這其中有許多感人至深的故事。
稅燕，奉節大山深處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一場兇險的疾病使她還末開放的生命之花將要凋零。貧困的父親心疼女兒背著她到縣城求醫，我們醫院幫助她，免費為她提供醫療服務。誰料想，這小女孩的病情複雜，我們的條件有限，診斷不明，治療效果不好，眼看著稅燕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我們束手無策。李先生聞知此事，決定由醫療關懷公司出資，將稅燕轉診到重慶醫科大學兒童醫院，同李先生一樣辦事認真和充滿愛心的許秀嫻小姐帶著李先生的囑託，將稅燕護送到兒童醫院，為她辦好一切住院手續，又找到醫院領導和醫生，拜託他們為稅燕精心治療，然後又到病房看望稅燕，鼓勵她安心住院治療。當許小姐拿出自己的幾百塊錢送到稅燕父親手中，供她父女倆生活所需時，這位山裏漢子的眼淚奪眶而出！經過近半年的治療，用去十萬多元的醫療費，當稅燕健康的回到家鄉，背著書包，在山間小路歡呼雀躍！看見這活潑的生命，回想一幕幕動人的情景，我的眼睛也濕潤了。我問小稅燕，你長大以後做甚麼？「像李爺爺、許阿姨一樣」！稅燕、香港醫療關懷公司、李先生、許小姐，真誠的愛！使不同的人、不同的命運連結在一起。而這何止一個稅燕，還有羅芳、庚芳、張興鳳、汪輝東、曾代松、李玉芳、曾學貴、陳文玖、羅德農、羅德成、丁先玉這些幼小的生命，都是因為有了香港醫療關懷公司李爺爺的幫助，他們的生命之樹才得以繼續健康生長。
五年時間，香港醫療關懷公司在奉節資助貧困學生四十八人，單調的數字背後是一張張稚樸的面孔，一雙雙渴求的眼神，一個個令人心酸的故事。這些因貧困而輟學的學生，有的縣教委、學校推薦的，有的就是李先生用他的愛心去發現的。
李先生長年奔波雙足慢性勞損，有一天他從鄉下進城後，晚上休息，去做足療保健，他發現為他做足療的女孩很小。
「多大年齡啦？」
「十四歲。」
他驚訝地抽回雙腳。
「為甚麼不讀書? 」
「父親死了，媽媽有病，我掙錢供弟弟讀書。」
李先生聽完許小姐的翻譯，坐起身，雙手激動地比劃。
「這裏還有嗎？你這樣大的。 」
「還有。」
「不做工！我們公司幫你們回到學校讀書，願意嗎？」
「 願意！但我們簽了合同。」
李先生要許小姐馬上告訴足療室的負責人。
「我們公司打算送這些學生回學校讀書，放棄合同，你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這樣的好事我們都支持。」
足療室負責人滿面堆笑。
第二天，我陪李先生到足療室，脫下工衣的兩個小女孩、一個小男孩還有些靦腆，看見李先生，慢慢圍攏來，李先生告訴他們。
「已經同縣教委蘇校長聯繫好，明天，你們都離開這裏，回到你們原來的學校去讀書。」
「謝謝李爺爺！」
「謝謝李爺爺！」
淚花在明亮的眼睛裏閃爍。
兒童是我們的花朵，是我們民族未來的希望。這些失落的花朵用他們稚嫩的雙手曾經為多少先富起來的人、多少英明正確的官員們寶貴的雙足做過按摩，他們辛酸的淚水、辛勞的汗水灑在沒有愛的心上，沒有任何反應。可是，李先生—一個美國老人啊！發現了他們，幫助了他們。這一切是那麼自然，沒有表白，沒有張揚，不需要感謝，更不需要回報。
「隨風潛入夜，
潤物細無聲。」
這是大自然對我們的恩惠。
援助興隆中心衛生院、縣醫院的醫療設備，為節約資金，從香港購進，而要把這些設備運到奉節，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大型醫療設備向海關申報，海關的朋友說，小型設備可以作為隨身行李帶進來。當聽說客人是一位六十多歲的美國老人，要提幾十斤重的隨身行李，海關的朋友也覺得太難了。為了這些醫療設備能盡快地事奉病人，李先生毅然將自己的生活用品減至最少，五十多斤重的醫療設備作為他的隨身行李，在香港登機，到了重慶機場，當李先生、許小姐的身影出現在海關驗票口，海關的朋友破例允許我們走進去，從他倆手中接過沉重的「行李」。
過度負重使李先生的肩周炎復發，疼痛難忍。我為他買來藥物，他連聲感謝。我們怎麼感謝他呢？這位令人敬重的老人家！
二零零三年十月的一天，李先生一行從宜昌乘快艇到奉節已經是下午五時多，按計劃，馬上換乘汽車到興隆鎮，晚上八時多，汽車還在盤旋的公路上行駛，高山、深秋、雨霧、疲乏、饑餓，李先生坐在車中牽掛的是興隆中學的一位學生，上次來為學生們進行眼睛健康檢查，發現這位學生患「凸眼症 」，李先生委託縣醫院為他檢查治療。現在情況如何？李先生要許小姐同學校聯繫，他到興隆鎮後要見這個學生。九點多鐘到達興隆鎮，秋雨飄灑，李先生顧不上洗漱、喝一口水，見到學生仔細詢問，聽說檢查證實沒有甚麼問題，李先生高興地笑了！他撫摸著學生瘦削的肩頭，又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要他多吃一點東西。
「大音希聲， 大象無形。」
在我們這個充滿功利、充滿欺詐、缺乏尊嚴、沒有信仰的時代，愛作為一種純粹的神聖的精神行為，已經越來越稀少了。愛必有因，愛必回報，愛成為一種商品在人際中交換。於是，我們不能理解李先生及同事的行為，甚至對之保持著可笑的警覺——一定有甚麼目的。
愛需要回報需要目的就不叫愛。「 我在地上施行慈愛、公正、公義，因為我喜悅這些事。」——這就是李先生的愛。這種愛，超越了個人恩怨、超越了民族國家、超越了宗教信仰，具有普遍人類的意義。我將李先生作為一面鏡子照亮我靈魂深處的狹隘和陰暗，照亮我生命的去路。我能敬愛他並感受他，是我的福祉。
二零零七年三月於深圳。
(本文作者為重慶市奉節縣人民醫院院長)
( 原文刊於《播道月報》2007年5月號)